繁花流年

三、

 

苏染与空城于市集分手后各自购买所需的物品，待他怀抱一大包药材进了约定好的茶楼时，远远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疑惑张望后发现那一身黑衣的李空城正一脸笑意地向自己走来，身后不知是哪里的武林人士，竟一个个露出敬佩之情，望着空城的背影不加掩饰地点头称赞。

差不多猜到怎么回事的苏染也没有多问，随手将沉重的药包往空城怀里一塞，拉着他便往外走。

“师父吩咐过让你少惹事，怎么又忘了？”

白净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李空城有点心虚，但想想便又理直气壮起来。

“这不叫惹事好不好，我这是在为武林献计献策呢。”

“怎么，你还真把那套理论公诸于世了？”

“这不是你教我的嘛……好小染，你可真聪明，你的想法可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空城嘿嘿笑着凑近小染，高挑的个子想要蹭上小染娇小的身子确实有点别扭，不过他依然在努力着。早已习惯师兄亲昵的苏染也不恼，只是轻轻敲了敲凑过来的脑门，压低了声音道：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居然当真？”

“你就别谦虚了，难道你还怕别人知道吗？”

“我……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轻易下定论。万一事实并非如此那岂不出大事？”

 

李空城怔了怔，又立刻回复自信十足的模样。

“这个你放心……”

苏染看看他，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只好作罢。

 

 

两人回到暂居的小屋中，已是日落西斜。

时已入秋，北方的夜来得特别早。小染伫立于瑟瑟寒风中，凝望极北之处某个地方，眼神遥遥没有尽头。自从来到北漠，几乎每日他都要眺望那个方向，却又什么都不肯吐露。

李空城也见怪不怪，匆匆收拾了晚饭，回屋钻研师父留下的剑谱。

 

 

对于白天的事情，两人都有各自的想法。

空城很清楚，师弟不会赞成自己，但是他决定试一试。从师这几年他的进步可谓神速，深信终有一日会名动武林的他，怎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一旦成功，他收获的将不仅仅是赞誉。远在京中的家人，也必定希望儿子早日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早早将他送到沈青颜处学武便说明了这一家对他寄予的厚望，他自然不能辜负。

至于……小染……

空城不自知地叹了口气，想到必然会被泼冷水，难免心中烦恼。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两人绝口不提那件事，直到玉龙堡的使者来访，苏染惊讶地开了门之后才知道玉龙堡对李空城的观点十分看重，想要邀请其赴堡中深议。

 

“自己惹出的事情自己处理吧。”

苏染摇摇头，无奈道。

空城见苏染并不阻拦，心中大喜。刚想开口，便见苏染什么也不说转身回院子，留下空城一人有些尴尬地随使者离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空城一路闷闷的，想到自己一意孤行不免有些愧疚。

一直以来虽然苏染是师弟，但他这个做师兄的从来都是顾着小染的感受，处处照顾。像今日这般的事，更是从没发生过。

 

 

 

歉疚归歉疚，入了玉龙堡李空城便没有再犹豫。翩翩侠少气度不凡，引得武林众人纷纷议论打听此人来历。面对四下投来的惊羡的、赞许的、疑惑的种种目光，空城轻轻一笑举步上前一一拜会。

区区一江湖小辈，居然能够识得在场所有人，这怎不叫人错愕。

自然，能够进入堡中的必定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前辈，李空城就算不认得那面孔，凭着衣着配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何况，这位少年是由当今武林盟主招进的能人。

一时间，李空城这个名字在玉龙堡上下悄然传开。

 

然而他的目标，不仅仅于此。迈入玉龙堡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即将付出的一切，也许一生都无法收回。

 

很多年后，想起自己当年义无反顾的决定，他依然无法说清到底是错是对。

 

 

 

 

李空城自若而不失恭敬地一路随行。

玉龙堡整体建筑庞大，院室错落复杂，因而划出一道界线，落花渠以外为各派武林人士共享的交流居住地界，被渠水分隔出的内部，则是一块圆形禁区。平日里除非有要紧议会，否则严禁入内，一般出入内院者皆持有盟主信件，即便是这样也只寥寥数人能有如此殊荣。

入了内院，便是武林机密要地，重关把手闲杂人等休想靠近，传说曾经有人试图进入，却再未见其出来。人人都说里面机关错综复杂，假山树木构成的阴阳乾坤阵更是无人能破。

更神秘的，是内院中央高耸的圆柱形白色石塔，外形并非中原特色，相传古时候雷国尚在时，将此处作为边界瞭望台，想必这塔也是随了雷国的风格。

如今，关于塔内部的形容，大多都是不确定的。亲眼见过石塔内部的人恐怕都已作古，百年来这一武林禁地中的禁地似乎有着某种力量能够抗拒一切外来入侵。

没有人知道这座废塔保留至今的原因。

平日里只有武林盟主能够随意出入的内院，从而也染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空城隔着雕花围栏远眺落花渠内郁郁葱葱的庭院，琢磨着先前听到的一些留言，总觉着这内院宝地也并非邪门至此，但为何众人都避而远之？

 

 

 

 

四、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前方引路者却驻足颔首示意空城目的地已到。

李空城四下看看，自己身处院落交界，飞廊下便是落花渠的涓涓细流。北漠乃荒芜之地，有水源已经非常稀罕，不知这落花渠何以常年不断流。

兴许是地下水流的作用，内院与外院一派全然不同的风光，恍然间似乎放眼江南秀美园林，美不胜收。

果然妙哉！

 

好个玉飞龙，能坐拥如此宝地，岂非奇人？

 

 

“公子请随在小人入内吧，四大长老正等着呢。”

“四大长老？难道不是盟主要见我？”

李空城有些惊异。

“公子说笑了，玉盟主不在堡中多日，日常事务都移交长老们代理。公子随小人来便是。”

模样周正的侍者缓缓念道，脚下却寸步不停地向前移动，看似平稳却步履如飞，空城一时竟没能跟上。

玉龙堡果然藏龙卧虎，想必这小小的下人也是功力深厚。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入了内室。

李空城还是不觉皱了皱眉。

 

空空的房间，无半点人声。与其他房间不同，此间似乎阻隔了一切光线，无照明的房间唯一的光源在身后悄然闭合之前，空城依然有些茫然。

 

想不到堂堂玉龙堡也喜欢玩这等低劣的把戏！

好，既然如此，我奉陪到底……

 

银光从脱弓而出到直直钉入耳侧的石墙只是弹指一瞬，但只是这一瞬，胜负已分。

 

“凝魄散、九命银弓，玉龙堡果然是好客啊！在下实在是承受不起。”

入门后无色无味的迷魂药粉以及方才几乎令人猝不及防的暗器，一般人确实无法招架。若不是这玉龙堡神秘气氛引起李空城的警觉，恐怕他早已倒地。

好个试探在先，不愧是老奸巨猾的四大长老……

话音刚落，四下烛火骤亮，对面轻幔微扬，不知何时消失的引路使者手托一青瓷茶碗缓步而出，向着李空城欠了欠身，眉目间却已有了笑意。

 

“后生好功夫！老夫实在佩服得紧啊。”

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幔下而来。空城抬眼望去，只见一鹤发明眸的白衣老者抚须大笑。

老者放下帷幔，只消瞬息便已至空城跟前，移动间竟无丝毫脚步杂声。

好深的内力……

空城大叹。

 

“晚生见过前辈，方才献丑了。”

规规矩矩地行礼，只希望这老家伙不会读心之术。

“无须多礼，方才多有得罪，望这位小侠见谅啊。”

空城在心中不满地“哼”得震天响，脸上仍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前辈说得哪里话，晚生实在惭愧……”

老者只是瞧了瞧一边的李空城，伸手不紧不慢地取过茶碗细细转动，眉目间变幻莫测。

 

“紫气东来，东南之隅，神龙潜卧，哼哼……果然不错……不错……”

老者眼观碗底茶叶形色，空城恍然记起师父曾经说过，中原一代流传着一种茶叶占卜的技艺，观其色泽，排列，形象，便能保罗宇宙万象。而眼前这位老者，气定自若，手中游刃有余，怎么看都像传说中能够品茶绘世的须眉真人。

“晚生实在失敬，想来前辈必是浮云山须眉长老罢。”

四大长老之一的须眉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老者笑而不语，一边侍者上前道：“公子无需自谦，既然盟主已经指名让您进入玉龙堡，我们定待之以上宾之道。只是不知公子是否愿助玉龙堡一臂之力？”

 

助玉龙堡一臂之力而不是协武林灭大乌……难道这玉龙堡还另有隐情？

李空城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疑惑不已，看来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